第六百二十章 衣不如新(1 / 2)

天下 高月 0 字 2021-07-11

 不多时,巡哨来报,扬州太守季广琛和长史韩进平以及,都县令裴晋在营外求见,李庆安喜出望外,亲自出大营迎接,既是为了褒奖扬州官员保住了扬州的商业繁荣,另一方面,韩进平是他的故交,多年未见,从私交来说,他也要给韩进平一个面子。</p>

李庆安迎出了大营,老远便见三名官员走来,左边一人,正是当年他在戍堡的手下韩进平,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八年,但韩进平的外貌却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又黑又瘦,唯一的变化就是他黝黑的头发中添了几丝银白,显示出他忙于政务的cao劳。</p>

三人见李庆安竟是亲自出迎,大大出于他们的意料,连忙上前施礼道:“卑职参见赵王殿下!”</p>

李庆安呵呵一笑,给众人回礼,“三位使君辛苦了。”</p>

他又对季广琛道:“季太守这么快就能接下扬州,出乎我的意料,做得很不错,仅募兵一项,今年吏部考至少上中可保住了,再努力一下,上上考不成问题。”</p>

“多谢殿下鼓励!”</p>

李庆安又走到县令裴晋面前,裴晋也是裴家子弟,三十岁出头,任江都县令已经三年,说起来他还是裴婉儿的族兄,和李庆安多少有点关系,这次李磷仓惶撤军,他最大的功绩是保住了江都粮仓,本来李磷是准备将漕河西岸仓库中的百万石粮食运到长江对岸,但裴晋却及时疏散劳工和漕船,使李磷无可用的劳力,也无可运粮的漕船,再加上安西军骑兵前锋已至高娜县,李磷迫不得已,只得放弃了运粮,在这一点上”裴晋居功甚伟。</p>

他见李庆安走到自己面前,连忙躬身施礼,“参见殿下!”</p>

李庆安微微一笑,反而向他行一礼道:“裴县令保住粮仓”也就保住了千万饥民的性命,吏部已记录裴县功绩在案,请受李庆安一礼。”</p>

裴晋吓得慌忙摆手,“不敢!不敢!卑职安敢受殿下之礼。”</p>

李庆安一一见礼,最后才轮到了韩进平,两人八年未见了,当年他们在戍堡当兵”又一起打小勃律战役,算得上是患难之交,韩进平有些激动,还不等李庆安开口,他便一躬到地,“卑职韩进平,参加赵王殿下!”</p>

他心中感慨万分,谁能想到,当年在野外捡到,险些被当奴隶卖掉的年轻人居然成了大唐第一权臣,大唐事实上的储君,真是人世无常”如梦如幻。</p>

“韩使君不必多礼,这次保住扬州,韩使君一样立下不世之功,朝廷不会忘记,望韩使君再接再厉,做好漕运事宜”那时也将是使君高升之日。”</p>

有点出乎意料,李庆安并没有什么特别热情的拥抱,也没有牵他的手述别来之情,而是和对裴晋一样,对他能及时闭市三天”让商人们藏匿财物,躲过了luan军抢砸表示感谢,态度也很平淡”甚至还不如对裴晋那般客气,就像对一个普通官员一般”这让韩进平心中微微有点失落,李庆安已经身居高位,难道已经不屑和自己这个地方小官叙旧情了吗?</p>

李庆安和三人家暄完毕,笑道:“请吧!请进军营,我们好好谈一谈扬州的政务。”</p>

“殿下军务繁忙,我们就打扰了!”</p>

三人谈笑风生地跟李庆安走进了军营。</p>

韩进平的家在江都城西北,是一处占地三亩的中宅,他父亲已去世,和老母、妻子、小妾还有三对儿女住在一起,家里还有一个老仆和两个丫鬟。</p>

韩进平为官清廉,没有什么余钱买宅,只有老家有几间破烂屋子,还有十几亩薄田,也舍不得卖,交给他的弟弟耕种,他现在住的宅子是官宅,按道理他是长史,主管一州政务,他所住的宅子也应是上好官宅,占地至少要在十亩以上,但由于韩进平不懂官场人情世故,得罪了前任扬州太守,太守便告诉他,官宅一时没有大的,让他暂住几个月,等有了大宅再换,韩进平也不以为意,将家人搬来,住进了现在宅子,这一住就再也没有动过了。</p>

韩进平不懂官场人情世故,还表现在他的升迁上,他从安西回来后,不仅被赦免了流放之罪,还被李隆基御封为丹徒县令,丹徒县是润刚刚治所在,属于上县,官职已经到了从六品上阶,而他现在的扬州长史是从五品上阶,整整八年时间,他才升了一级四阶。</p>

这并不是他为官不正、缺少官德所致,恰恰相反,他民望极高,每年chun耕他积极筹备耕牛种子,还亲自下田耕种,民有冤屈,他秉公执法,绝不偏袒权贵,被丹徒民众誉为韩青天,正是这样一个清誉卓著的好官,却在官场吃不香,踢打不开,原因有很多。</p>

首先是他出身低微,父亲是佃农,没有任何身世背暴,在极看重门阀背景的唐朝,他首先就是先天不足,一般升迁都轮不到他。</p>

另一方面他被当时润州太守、李林甫的女婿张博济所压制,每年给他考评都是中中,李林甫把持吏部,吏部官员也不敢得罪张博济,明知对韩进平不公,也只能按照张博济的考评为准,这就使得他遭受了多年的不公。</p>

李林甫倒台后,杨国忠上位,杨国忠虽然不像李林甫那样只看门阀,对很多出身低微的中小官员他也提拔,但杨国忠由于对李庆安不满,所以对安西系的官员大加贬黜,韩进平也被算进了安西系,使他再一次和升迁失之交臂,一直到安西军渐渐强势,杨国忠失势,韩进平才终于得到升迁,先升润州司马,不久便被调为扬州长史,但还是被太守穿了小鞋,这次却是因为韩进平上任之初,去拜访太守家时,只拎了一坛丹徒陈醋作为礼物,惹恼了顶头上司。</p>

从军营回来后没多久,天se便渐渐到黄昏了,韩进平也回了家,他有一儿两女”儿子韩越今年十七岁,在州学读书,准备后年进京参加科举,两个女儿都还小”一化岁,一个六岁,分别是妻妾所生,都是他从安西回来后所得。</p>

一家老小就靠韩进平的一点点傣禄过日子,好在当年韩进平得赏三百两银子,还清了欠债,而且地方有官廨田的租金补贴”比朝廷傣禄略高,也能按时发放,因此韩进平家里虽然清贫,但日子也勉强能过得去。</p>

韩进回到家,他的妻子郑氏便笑着迎了上来”“老爷回来了!”</p>

郑氏是韩进平读书时的师尊之女,书香门第,温柔美貌,十分贤惠,当年她被县令欺辱,韩进平一怒之下杀了县令,被发配安西从军”郑氏便一个人将家撑了起来,照顾一家老小,韩父去世,她卖田葬了公公,耕田织布,养活哭瞎了一只眼的婆婆和年幼的儿子直到韩进平立功被特赦,她又觉韩进平子嗣单薄,便将跟随自己多年、已视之为妹的陪嫁丫鬟嫁给韩进平做妾,可谓贤妻良母。</p>

她一边给丈夫脱去外裳,又见他有些闷闷不乐便笑问道:“出什么事了?”</p>

“李庆安今天来了,我下午在城外军营见到了他。”,“就是那个赵王吗?”</p>

“嗯!”韩进平脱了外衣,郁闷地点点头。</p>

“老爷不是说他和你是故交吗?既然是故交见了面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还这样闷闷不乐?”,“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说是这样说,可今天见他,竟冷冷淡淡,没有一点故友重见的感觉,或许是他权倾朝野,已经觉得我配不上他了。</p>

郑氏想了想问道:“老爷是一个人去见他吗?”,“没有,我和季太守、裴县令一起去见他。”,郑氏笑道:“那就对了,不是他不想认你,而是季太守、裴县令他们都在,若对你亲热,那就会冷落他们,老爷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p>

其实韩进平自己也感觉是这个原因,只是他身在局中,一时看不清、看不透,经妻子这一提醒,他这才恍然大悟,心中的一颗疙瘩也解开了。</p>

“贤妻说得对,是我小心眼了。”</p>

这时,大门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韩进平家没有门房,都是他妻子去开门,“谁啊!”,郑氏迎了上去。</p>

“请问这里是韩长史的家吗?”,“是的!”</p>

郑氏一边答应,一边打开了门,只见她愣了一下,半晌,忽然回头喊道:“老爷,你快过来!”</p>

韩进平正要去书房,见妻子叫他,他不由眉头一皱,走了过来,“是谁啊!”</p>

“老爷,估计是找你的。”</p>

韩进平走到门口,顿时愣住了,只见外面黑压压站着数百名全身盔甲的士兵,簇拥着一辆马车,他有些结结巴巴道:“我就是韩进平,你们要做什么?”</p>

“韩兄不用害怕,是小弟来看你了。”,只见马车门开了,李庆安笑着从车里走了出来,慢慢走上前,对目瞪口呆的韩进平道:“怎么,韩兄不认识我了?”,“啊!”,韩进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施礼道:“殿下怎么亲自来了,不敢当啊!”,郑氏也明白过来了,连忙施礼道:“原来是赵王殿下,民妇刚才无礼,得罪了。”</p>

韩进平慌忙给李庆安介绍道:“这位就是拙荆郑氏,以前曾给殿下说过的。”</p>

李庆安笑着抱拳道:“原来是大嫂,在安西时,听韩兄不止一次提起过,今天一见,果然是贤惠之妻。”,“殿下过奖了,我还要感谢殿下在安西照顾进平,他能被特赦,也是殿下的帮助,我们一家都对殿下感激不尽。”</p>

说到这,郑氏又对韩进平道:“老爷,快让殿下进屋吧!站在外面怎么行。”,一句话提醒了韩进平,他慌不迭道:“殿下快请进!是我失礼了。”</p>

李庆安点点头,他见韩进平房宅不大,便对手下亲卫道:“都在外面等着,可以分批去吃饭,但不准惹事生非!”,吩咐完,他在两名贴身侍卫的保护下走进了韩府,这时,郑氏在后面悄悄和丈夫商量道:“家里饭菜不多我去买点现成的酒菜来。”</p>

“好点,你快一点去,买些上好的酒菜。”</p>

两口子在后门商量待客,李庆安都听见了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韩府,只是屋檐破旧,窗纸也发黄了,地上铺的砖块也高低不平,他知道这是官宅,一般而言,新官进宅都要重新修葺一遍但韩进平的这座府宅很明显是多年没有修葺过了,估计主人也没有钱自己修,就这么凑合着住,可以说这是李庆安所见过的最寒酸一座官宅,居然还是天下第一富州扬州长史的家,李庆安不由心中感慨,早听说韩进平为官清廉,没想到家里竟清贫到这个程度,多来一个客人,就要出去买酒买菜了。</p>

他也不说什么,笑呵呵地跟着韩进平走进了他的书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