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九章 最后的皮室(1 / 2)

唐骑 阿菩 0 字 2021-07-14

 这一章数经修改,迁延了几日。</p>

毕竟这一战,几乎就是《唐骑》最后的战争场面了。</p>

谢谢大家不离不弃地陪伴了《唐骑》这几年。</p>

谢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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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匣子从西漠北的大日曼陀罗传到轮台,再从轮台传到龟兹,一个中年僧人手捧匣子,步入金帐,张迈指着僧人对郭洛说:“这是赞华上师的大弟子。”</p>

郭洛点了点头,漠北的事情他也大致知道,张迈为了监控西漠北,在轮台过了一个冬天,之后来到龟兹,却还是将过半的部队留在了轮台以备缓急。</p>

匣子打开,里头赫然是耶律阮的头颅!</p>

看到这个头颅,张迈脸上既无惊喜,也无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对中年僧人道:“你做的很好。”</p>

中年僧人道:“这是贫僧应该做的。”</p>

张迈又说:“上师如何了?”</p>

中年僧人道:“活佛自始至终,一直闭关不出,只是传出佛旨。师弟人虽剃度,身不在佛门,斩首伏魔之令,也是出自活佛之法旨。”</p>

张迈道:“请回复活佛,我张迈不会忘记当初的承诺。从此以后,愿佛光普照大漠,直至永远,愿我佛以慈悲心化解一切乖戾,愿胡汉苍穹之下,永远再无杀戮,再无侵伐,一切众生,祥和安乐。”</p>

中年僧人合十称赞,口宣佛号而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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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尘埃也落定了!”张迈盖上了装着硝制首级的黑匣子,拍了拍膝盖,对郭洛说:“耶律阮贼心不死。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只是拖累了十几个部落的性命,当初河中一战,使我们在岭西十年无后顾之忧,今日之后。漠北也有三十年的平静了。”</p>

郭洛道:“三十年后呢?”</p>

张迈道:“吐蕃佛教,十分适合漠北土壤,有三十年时间,必定能彻底根治了。再说三十年后,咱们可都老了!但到那时候,我们该做完的事情也都做完了。”</p>

他笑了笑,又说道:“这次我西巡,可有好些人蠢蠢欲动,就连孟昶那潭死水也微澜了一下,安审琦在秦州也来奏说。秦西过去半年蜀中间谍增多了不少,不过他出手打了几棍子之后,西南也平静了。”</p>

“辽东如何了?”</p>

“战报尚未传来。”张迈道:“但郭威最新的消息,刘知远最近又老实多了,刘知远老实了,多半辽东的战事顺利了。不管辽东战局是胜是败,我们大概要启程上路了。长安啊……是时候回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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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之外的东方,睡梦中的述律平被炮声惊醒了。</p>

半个月前。忽然传来了辽津失陷、课里战死的消息。唐军登陆了,原本觉得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唐部队,陡然间开到了眼皮子底下!</p>

当消息传开。不过数日,整个辽南处处皆反!原本顺从无比的辽东汉民,忽然之间个个变得面目狰狞!这让述律平痛心疾首!</p>

在述律平心中,她并不觉得近期李胡摄政后对汉民的压榨有什么问题——那是合情合理的!至于辽东汉民是从燕地强制性迁徙过来的,迁徙过程中搞得几十万人家破人亡——这事述律平就从未记在心上,但过去两年。大辽对这些汉儿的优容,对汉儿的免税。这种种“恩赐”,述律平则时刻在心。而这些汉儿对此竟不感恩!唐军一来就都背叛大辽了——如此狼心狗肺的蚁民,真个叫述律平感到当初自己太过仁慈了。</p>

与耶律察割不同,耶律察割在大败到来之际,觉得自己错了,觉得或许耶律屋质才是对的。</p>

述律平的心思却反了一个方向,她也觉得自己错了,或许当初就该一开始就信用耶律察割,而不应该给予那些汉家蚁民!不该听信耶律屋质与韩延徽的蛊惑,不该对那些汉贼那么好!以至于现在一朝反骨,满盘皆输!</p>

不过当赵赞的船队开到东梁河,直逼辽阳府码头的时,这种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大的恐慌!</p>

契丹的大军全都远征在外,辽阳府内部空虚,留下来的契丹人大多老弱,述律平急急忙忙起用耶律朔古,起用萧翰,但一切都迟了。</p>

随着免税令消息的传播,辽河流域的汉人几乎人人都愿从军,当赵赞的船队进入东梁河,已经有十几万汉人跟随莫白雀,把整座大辽的东京城给围了起来,而辽阳府城内,也还有一半以上的人对契丹虎视眈眈。</p>

辽津汉儿占了七八成,辽阳的汉人也有将近一半,再除去渤海、高丽诸族,相对来说,反而是契丹成了少数族系。在这样的形势下,尽管述律平已对韩延徽充满了猜忌,却还是不敢动他了——这一刻若是再对城内的汉人妄加镇压,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后续反应!</p>

此际的东京城内,还有一万多辽军士兵——这些兵力是听说辽津失陷后耶律朔古匆忙从各地召集来的,军队的构成三成契丹,三成杂胡,三成汉军。虽然失去了东梁河的码头,却还是牢牢守住了辽阳的城防。</p>

十几万自带干粮的辽东汉民并未接受过军事训练,松松垮垮地围拢在东京城外,未能对戒备森严的辽阳进行有效的攻击,赵赞的水师盘踞了码头,但也没有大规模上岸决战,按照他与高扬折三大将的协议,对辽阳的攻略只在于围困,真正的攻城战大可等到西面的战事解决了再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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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将没有让赵赞失望,没多久,耶律察割来援被截、全军覆没的消息便传来了,赵赞闻讯大喜,故意放开了一条通路。让人将消息传进城去,当拽剌铎括的首级高高地竖立在城外时,辽阳城内就不再是恐慌,而是一种深深的绝望了。</p>

此后的每一天,便都成了述律平的噩梦。成了辽国高层的噩梦,成了整个契丹的噩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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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在辽阳府听说的同时,消息也传到了榆关。</p>

耶律李胡知道辽东的情况后,顿时觉得好像天崩了,地陷了!</p>

原本以为唐山之战已经是可怕的惨败,却没想到那场战败只是一个开头!</p>

辽津失陷的消息传出。整个榆关城内的契丹全都慌了。</p>

再听说耶律察割全军覆没,城内的契丹人登时哭成了一团。</p>

所有契丹人都反应过来——如今的辽东,已经是汉人之天下了,百万汉民杵在那里,再开进来一支强大的唐军。孤悬的辽阳府迟早都会陷落的!</p>

他们的家人,他们亲戚,他们的朋友,他们的根——可都在那里!而平日对汉人如何,榆关城中的契丹将兵自己心里都有数!多年的欺压所积累的愤恨一旦释放,谁能知道辽东会发生什么呢?</p>

仇恨肯定会洗刷那片地面,怒火肯定会烧了整个东京!</p>

几乎在听到消息的第一个晚上,榆关城内就发生了一营接一营的营哗!</p>

有人叫娘。有人叫爹,有人叫妻,有人叫儿……</p>

然后就是一种完全不理性的集体呼声爆发了——</p>

“回去。回去!”</p>

“快回辽阳府去!”</p>

“回去救人,回去救人啊!”</p>

面对数以万计的将士歇斯底里般的呼喊,所有契丹将领的心都崩得如拉成满月的弓弦!</p>

他们的亲人也都在东京!他们也想回去!</p>

但现在,东京与榆关之间却横亘着一支刚刚彻底打败了耶律察割的大军!</p>

这一阻隔不止是距离上的千里,更是一种不可跨越的生死之遥。</p>

东京,回不去了……</p>

亲人。见不着了……</p>

可在现在,这种理性的劝喻是完全说不通的!现在谁敢发出阻止将兵东归的声音。十有**会导致炸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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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强维持着理性的耶律屋质,召集了全军大将。召开了噩耗传来后的第一次会议。</p>

会议上,所有人的脸上都弥漫着无路可去的丧容。</p>

没人说话,沉默的会议现场沉重得令人受不了!</p>

终于耶律李胡忽然跳了起来,眉毛和胡须扬动着,大叫道:“不管了!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所有人听令,跟我回去救东京!”</p>

军事会议上,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次会议的第一句话,听到的就是这个!</p>

耶律屋质黑着脸,说道:“李胡!你疯了么!”</p>

现在他都不叫摄政王了!</p>

此时此刻,什么摄政王,什么天下兵马大元帅,仿佛都变成了笑话。</p>

辽阳已无强军,耶律察割再败,榆关这边就是契丹全部的有生战力了。也就是说,这里是契丹人最后的希望了。</p>

“我说,去救东京!”</p>

“救?怎么救?”萧辖里喃喃道。</p>

在现在的形势下去救东京,不但榆关将难守,就是赶去的人也是去送死!</p>

唐军已经打了一次援,耶律察割就是落入了唐人的陷阱,难道同样的陷阱还要契丹人再跳多一次?</p>

“辽南有百万汉人啊!”耶律察割红着脸说。</p>

辽津失陷,察割战败,辽南的那百万汉人……想想都可以猜到那些人会是什么样的立场!</p>

“知道辽南有百万汉人,知道东京很危险,可那又如何!”耶律屋质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唐军必定会在路上设伏击的!察割已经上了一次当,我们不能再上第一次!”</p>

锦州已经落到唐军手中,辽西走廊的东西两头都已经被封住,就是想回东京,也都过不去了啊!</p>

还怎么回去?还怎么回援!</p>

这时候撒割也失魂落魄般说:“是啊,不能再上一次当,可是……可是……可是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辽南百万汉人把辽阳府烧光?把我们的妻儿杀光?把我们契丹的百年基业毁光?而且留在这里,也没有活路啊!”</p>

一种更加丧气的气氛压抑在了每个人心头。</p>

北面是大山,南面是大海。西面是刚刚把自己彻底打败的燕京铁军,而东面——则是被截断了的归路。</p>

打回去,很可能会落入陷阱。</p>

可是留在榆关,同样没有未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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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上,耶律李胡继续他毫无理性的咆哮。</p>

而渐渐的。契丹将领们也好像疯了一样,竟然一个两个地应和道:“没错!没错!打回去!打回去!打回东京去!”</p>

“回去救人!”</p>

耶律屋质看着眼前这一切,无力地坐到在椅子上,这些经历过不知多少场战争的将领们,此刻竟然仿佛也都失去了理性一样,连他们都如此。外面的底层士兵就更不用说了!</p>

这时,一个年轻却冷静的声音说:“回去吧!兵心思归,拦不住!强行拦住,榆关的时期不出十天就会崩溃,不如把这股思乡的情绪利用起来。一举杀回辽阳府去——那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p>

耶律屋质望过去,发现说这话的是在燕京奇袭中大放异彩的耶律休哥。耶律屋质觉得这话貌似有理,其实却仍然是很不负责任的冒险。但他又不能不承认,现在如果要强行拦住已经陷入半癫狂状态的契丹士兵们,榆关的时期将不战自溃。</p>

耶律李胡道:“看看!休哥也这样说呢!回去吧!现在就回去!擦好刀,备好马!我们明天就杀回去!”</p>

会上所有将领都跳了起来,高叫了起来,齐声道:“领命!”</p>

耶律屋质依旧无力地垮塌在椅子上。看看应命的这些将领——或许李胡的命令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齐心的响应吧。这是这响应,却让耶律屋质觉得那仿佛是奔赴地狱之门的叩门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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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了……疯了……都疯了!”耶律屋质几乎要哭出来!</p>

现在杀回去?那怎么会有胜算!</p>

虽然辽军仍然有数万人,但唐军在辽东肯定会坚壁设伏以待啊!</p>

萧辖里忽然低声说:“他们是疯了。可不疯又能怎么样?留在榆关等张迈来招降么?”</p>

听到“招降”两个字,耶律屋质的心就像被针扎中一样!</p>

是的,杀回去,多半会败亡。</p>

可是留在这里,仍然是绝望!</p>

在东西两头都被掐断的情况下,辽西走廊狭隘肯定无法供养数万大军。现在趁着唐军立足未稳,大军一涌而东。的确还有“万一”的机会,而一旦被唐军竖立起左右坚城来。那时的榆关将不战而败!</p>

到得那时,真的要“投降”么?</p>

作为雄踞北国百年的骄傲,耶律屋质无法接受!他也明白在场的将领中也不是没有明白人,但他们都拒绝接受这等屈辱!宁可东向一战,冒险以博万一,也绝不屈膝投降!</p>

耶律屋质默然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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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还没开完,榆关已经不停有士兵在逃亡了,契丹本族的人无处可去,但那些渤海、高丽、汉军……甚至回纥、敌烈,都在逃亡!</p>

现在,在很多人看来,契丹已经完蛋了!</p>

现在对他们来说,只要逃离这个可怕的战场,等到战争结束,他们再出来,兴许就能捡回一条性命,只不过是顶头的统治者从契丹人换成了汉人罢了。</p>

这天晚上,滦州方面发来了一封书信。</p>

那是一封劝降书—一看那笔迹,竟然是韩德枢的手笔!</p>

耶律李胡狂怒之下,将劝降书撕成了粉碎!</p>

“汉狗辱我太甚!”李胡指着西面骂道:“待我收复辽东,杀尽在辽汉民,再来找你们算账!”</p>

愤怒中的耶律李胡整合了五万大军,东归救辽,所有不愿意束手待毙的契丹人——包括绝大部分残存的皮室全部出动了!</p>

剩下不愿意追随李胡的人马,则留在了榆关。</p>

天策十一年,七月底,辽西走廊已经有了几分秋意,风中肃杀的味道越来越浓郁。萧辖里不愿意来,耶律屋质独个儿来送行。</p>

这一去,双方都不知彼此存亡如何——也不知道是走的人会死,还是留下的人会死,还是双方都会死。</p>

送别之后回到榆关城内。耶律屋质发现萧辖里正在城头的垛孔中看着耶律李胡远去的背影,他很厌恶耶律李胡,但这一刻眼中却流下了热泪——他哭的不是李胡,而是契丹啊!</p>

耶律李胡此去,带走了契丹最后的皮室人马,也带走了契丹最后的武力种子!如果这一去再出什么岔子。那整个契丹就真的万劫不复了!</p>

“或许……哀兵必胜!”耶律屋质喃喃说。</p>

“哀兵必胜?”</p>

“是啊。”耶律屋质说:“李胡此去抱着必死之心,这必死之心,或许能成为扭转的转机也说不定。”</p>

必死之心……</p>

哀兵必胜……</p>

尽管觉得很渺茫,但现在,他们也只能寄希望于这种冥冥的愿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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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归救辽的五万大军。为了避免重蹈察割的覆辙,尽量保证大军在行走过程的集合度,同时广派哨骑,远远地探查前方道路,以扫除各种埋伏。八日之后,大军接近锦州!</p>

哨骑发现唐军三路大军集结于锦州境内的小灵河畔,高行周、杨信、折从适全部到齐。高行周居中,杨信在左。折从适在右,三路兵马各有八千多人,清一色的骑兵。这可是比埋伏察割时更加齐备的阵容,尽管锦州已经烧得半毁,但这三路军马却拼成一道铁壁一样,彻底截断了所有胡骑的归路!</p>